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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1章 伤别离探春远嫁（第1页）

新年，在鞭炮齐声中喧闹而过。这是贾府众人在冰清山庄度过的第一个新年。

虽说没有往年在贾府中一般华贵奢靡，却让人们觉得倍加温馨。一大家人齐聚一堂，嬉笑感慨，觥筹交错，时有吟词唱曲者，时有起坐喧哗者，众宾欢也。

正月里，众人互贺新年，又有刘姥姥领着孙儿孙女前来拜年，山庄热闹气氛持久不减。而众人也并未忘记身处深牢大狱的凤姐，准备了许多精美食物及消灾解难的吉祥玩意儿，等贾琏携儿带女前去探望时一并带去。

这夜，黛玉一夜未眠。辗转反侧后终于起身，望着窗外的雪色银光，忍不住迈步走了出去。

雪花飘飘洒洒从天而降，在门前的灯光映照下，如漫天的鹅毛飘飘洒洒，轻盈圣洁又如风中的精灵，有着无可比拟的美丽。独立于石桥之上，黛玉突然一时兴起，将幼时学的古典舞步想起，低头暗暗回忆，耳畔仿若敲罄鸣鼓，舒展袍袖，依着闪烁的片断舞来。

她穿着一袭淡紫宽袖长袍，足尖点花，翩然起舞。纤手微展，飞如惊鸿，大袖扬空，跃如游龙。她如踏云逐风，那般的潇洒无拘，如清莲临风，灵秀飘然；又似有千株紫芍纷纷绽放，灼灼妍华摄目。

微微北风吹过，凉透指尖，雪花散落满身，有一些落到颈间，沁骨的冰冷。但黛玉却不舍这独自的静谧，在这片洁白雪地上，唯有她一人独舞，那般翩然，那般无忧……她什么也不愿去想，让脑中一片空白，只享受这从未有过的眩晕和快乐。她随风而动，宛若花中之仙，夜间之灵。却不知，这雪夜中，亦有另一个未眠人，静立在角落，默默看着她轻移莲步，飘然而舞。

新年一过，便离探春嫁期近了。自听闻探春即将远嫁，贾母等皆是又喜又悲：喜的是贾家祖上恩德未消，竟又出了一个王妃；悲的是骨肉即将分离，天高水远，将来恐怕再无相见之日。

黛玉想起去年春天探春填柳絮词时所作的半首《南柯子》，那最末一句正写道是“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”，不想如今竟真要分离了。

虽听惜春提起过，那回疆王也是个难得人物，但一想起此后见面将遥遥无期，心中不免十分伤感，忽又想起宝玉续作的半首，那末句也作“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”，突然心中一痛，顿觉有些惶恐，不知此句又有何深意。难道，宝玉也要远离了么？

黛玉不禁回头一望，见此刻宝玉正望着窗外，不知在想什么。他的侧脸笼上一层忧郁，双唇紧抿，抿成一股坚毅。他再不似那如花的少年了。

黛玉哪里知道，那夜她在雪地轻舞，被他默默看在眼中，记在心中。她只想着，这两日定要悄悄探望一回探春了。

她没有惊动王府，在一个夜间悄然而至。清风园清淡幽静，那阁楼上的房内闪动着昏黄的光。

见到黛玉，探春并不意外，备上两杯香茗，两人对坐而谈。

探春的脸上十分淡然，带着浅浅笑意，只是这笑意太过素淡，几乎是飘渺于天外的一丝忧伤。对于一个女子来说，出嫁之前的那些时日，应该是三分甜蜜，三分心酸，又加三分忐忑罢。只因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归宿，却不知道那归宿是不是自己美丽安全的天堂，心中分外的踌躇难安。

黛玉望着探春的眼眸，那里面带有太多的情绪：留恋、忧伤、憧憬……是了，她再坚强，终究是一个少女罢了。此而刻她那份柔软的情怀，自出嫁后，注定要从此收藏起来，再也不见。

黛玉轻轻握住她的手，对她微微一笑：“别害怕，也不必担心，我知道，他一定会待你好的。”

探春微微一震，低声道：“林姐姐，你总是这般明白。”说罢一叹，望着窗外幽幽说道，“往日我总说自己若是个男子，必早立一番事业，离家闯荡去了。不想竟真有这么一天，更不想却是这样一个情形。”

黛玉又是一笑：“莫总是将自己的真心锁住。三妹妹，你这般美好，理应得到别人的尊重和爱护。别禁锢自己了，好好享受你自己的人生。”

探春叹道：“从前，在贾府的时候，我虽是个小姐，却因是庶出，身份尴尬。我整日周旋在姨娘和太太中间，其中的酸楚，不问自知。我努力让自己做到最好，一是为了证明自己，二也是想为我那亲娘亲弟挣得一个些许光明的未来。我自傲、自节、自制，其实，只是为了掩饰我那份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卑。姐姐，唯有你懂我。若不是你，我的弟弟，岂会这般明理懂事；若不是你，我的姨娘，岂会一直风平浪静？我虽说自己努力是为了他们，但我也是自私的，为了自己的体面，我离得他们远远的，因为我一见他们便想起我的身份，那份自卑便从心底涌了出来。我不知如何是好。”

黛玉暗叹一声，安慰道：“你一直都是一个极好的女子，不然，怎会让太妃青眼有加，认你做了义女呢？你的亲娘和弟弟，都是十分以你为荣的。如今，你且放心，我会一如既往的照顾他们。而你，今后若能得空，便回来一聚罢，冰清山庄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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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家，家啊！”探春喟然一叹，笑中带泪，晶莹水珠滚落下来，如同水晶璀璨美丽。

出嫁前几日，探春向北静太妃求了准，携侍书来到山庄。贾母十分高兴，搂着她殷殷垂询；黛玉则治酒设筵，为探春饯行。众人落座，各自寻些话来说，皆是强颜欢笑。

一时宴毕，探春又专去拜别了父兄等亲友，后又叫过贾环来，嘱咐了许多言语。到了贾母房中，贾母又有许多话叮咛，探春都含泪领了，转身看见赵姨娘躲在门外，似有欲言不敢言，欲见不敢见的光景，不觉心里越发难舍。

后贾母自去歇息，探春便与姐妹们坐在一处，说些过去的往事，谈些将来的情景。探春凄然说道：“但愿还有重聚的日子……”一语未了，便潸然泪下。

姐妹们忙道：“自然是有的，你只多记些新奇的事儿回来讲给我们听。”于是又将整理好的《海棠社诗集》并各自的礼物送与探春。探春一一领了，又和众姊妹在山庄各处走走看看，心里牵起种种情思。

正月十六日，探春出阁。北静王府中被打点得处处锦绣，热闹非凡。所有姐妹都聚集在清风园中，看着宫中所派婢女们为探春梳妆打扮。

一时探春打扮一新，头戴攒珠朝阳五凤冠，盛妆艳丽，鬟低鬓亸，眉目含情，粉面带羞。新人妆扮的她甚是美丽，如同洛神悄然降下凡间。

尤氏笑道：“宫中的装扮果然好看，华丽又贵气。我本以为会让你穿上回疆的衣裳呢，虽说异域风情在你身上定也好看，可我们总归是看不太习惯的。”

忽听侍书说道：“老太太来了。”一语未了，贾母已颤巍巍的进来。探春才开口叫了一声：“老太太。”即刻扑入贾母怀中放声痛哭，一时间屋内哭成了一片。

探春哭了一会，见贾母已哭得气喘神虚，怕哭坏了祖母，反止泪强颜劝解道：“老太太切莫悲伤，如今我奉旨远嫁，乃是圣上看重，我愿效仿昭君，也不负我平生之志。那时我们贾家也荣耀……”

一语未完，便又哽住了，抬起泪眼，却见赵姨娘愣愣地站在不远看着自己，心中又是一痛，只觉自己认了两个尊贵的娘，唯独对不住自己的这个亲娘。

探春口内嗫喏一回，终于启口对赵姨娘喊了一声：“娘！”

却说赵姨娘，自知道探春将远嫁回疆做王妃之事后，一时说不清是喜是悲，是爱是恨，竟病了一场。虽素日不忿探春傲气，但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，因此也顾不得病，一连数日将自己日常攒下的好料子赶着给探春做了几双绣花绫缎鞋，一对如意小香袋儿。这日探春出阁，便拿着做好的物事跟着贾母黛玉等一同去了北静王府。

赵姨娘自打进了探春闺阁，瞧见探春，倒不知说什么好了，只呆立在一旁，看着探春与贾母抱头痛哭，自己也忍不住掉了许多眼泪，又连忙拿手绢擦了。此时听见探春喊了一声“娘“，一时反应不过来，以为是老太妃来了，不由左顾右盼，直到黛玉轻轻推了她一下，示意探春叫的人是她，她忽然有些慌了，只得怯怯生生含含糊糊叫了一声：“闺女。”可叫出这两个字，不觉又生出一丝惭愧，一丝不安，眼圈儿一红，又扑簌簌的掉下泪来。

探春见了，也止不住落泪，从贾母怀中起身，对赵姨娘说道：“娘快坐着罢。”赵姨娘看了一眼贾母，见贾母点头，方扭扭捏捏坐下。

又见探春亲自沏茶摆果子，赵姨娘越发局促不安起来，手脚都不知该往那儿搁。因送上鞋和香袋儿，说道：“这是我这几日赶做的，粗糙了些，姑娘且收下罢，到底是我一片心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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